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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,那十九座坟茔

文章作者:小说 上传时间:2019-08-20

“渡江第一连”经过历时三天的大学习、大批判,又接受了金杯、宝椅——巨大的关怀之后,掘进荣誉室的“会战”开始了。“会战”主要体现在口号和声势上。其实,坑道里除了四个宣传队员之外,既未增加人,也未添设备。但是,秦政委亲自部署的这一系列突出政治的措施,确有成效。阴暗的洞子里好像突然射进明媚的阳光,吹来温柔的吞风……这一切都显现在战士们那一张张愉悦的脸上。按照指导员殷旭升的安排,四个宣传队员站在上工必经的坑道口上,打着竹板做鼓动。金杯宝椅放红光,战士心里亮堂堂。巨大关怀做动力.千难万险无阻挡!不得了!战士们的胸脯老远就挺起来了。肥大的工作服似乎变成了勇士的铠甲,拖拖沓沓的长筒水靴变成了骑士的马靴,风钻、钢钎等劳动工具扛在肩上,像扛着最新式的尖端武器那样神气。就连钩子、耙子等物,也都风度十足地夹在臂下,仿佛是夹着一根元帅手杖。整个队伍受阅一般从四个宣传队员面前走过,昂首向前,目不斜视。——要看早看,现在是让他们看自己的时候……如果我们不特别指出四个宣传队员中有两个是女的,而且有一个是刘琴琴,那么这金杯、宝椅就真成“精神原子弹”了。“入场式”完毕,宣传队员们便各自回到自己的班里去了。每天如此。生活在“锥子班”的刘琴琴,除宣传鼓动外,也接替了安全员陈煜的一份工作。一进洞子,琴琴总是把顶顶安全帽亲自戴在每个战士的头上。往常为戴安全帽使陈煜大伤脑筋的王世忠,不再拨楞脑袋,也不再光脊梁了。姑娘家到底是心细,琴琴每天都把全班的防尘口罩洗得干干净净的。“不带口罩是会得矽肺病的呀。”她轻声细语地提醒大家。口罩洗得雪白,用的大概是鹿牌香皂,弥散着一股淡淡的茉莉香味儿。“锥子班”的掘进突飞猛进,天天都创新纪录。一直跟“锥子班”摽着干的四班落后了。四大胡子坐不住阵了,不时从隔墙的导洞转悠过来,探头探脑四处撒摸,却也看不出“锥子班”采用了啥新技术。这天下午,“锥子班”又提前清完石碴,钻完炮眼,装好了药。放炮时间还没到,王世忠在洞中清理工具,其他人先到导洞外面歇着去了。四大胡子又闯进来。“‘锥子班’副,奶奶的,你们这老锥子换大钻头了!”四大胡子半是妒忌半是牢骚。王世忠异常得意:“怎么,吃不住劲啦?”“伙计,别保守,”四大胡子一本正经,“给咱传授传授新经验!”王世忠道:“金杯金光闪,施工干劲添嘛!”四大胡子嘴一撇:“得、得,跟俺用不着这一套……”“对了,还有战地宣传鼓动……”王世忠补充说。“俺班也有鼓动员,还添了个男劳力呢!”四大胡子哼了哼鼻子,“活见鬼了……”导洞下面,已经开掘出的“首长休息室”里“锥子班”的战士们围着琴琴。“琴琴,再唱支歌吧!”一个战士嚷道。“唱啥呢?”“就唱那‘金瓶似的小山’吧!”琴琴唱了起来:金瓶似的小山,山上虽然没有寺,美丽的风景已够我留恋。四班的战士听见歌声,放下手中的活,拥挤在洞口,竖起了耳朵。四大胡子走出“锥子班”的洞子,也被歌声吸引住了,扭头一看自己班里那些战士如痴如迷的模样,立时气不打一处来:“都滚回去!”他终于悟出“锥子班”的秘密来了。唱歌、鼓动、洗衣服,构成了琴琴每天生活的重要内容。战士们天天是一身汗水一身泥。全班十几号人的衣服,一次洗下来,琴琴常感到双臂酸痛。可当她看到那一件件结满硬邦邦汗碱的衣服,看到一盆盆洗涮下的混沌沌泥浆时,她就想替战士们多干点什么。她累,他们就更累!她的劳动不仅赢得了战士们的尊敬,也得到关照和体恤。莫看这些粗粗拉拉的汉子们,待她可是精细哩。每天她进了导洞,钻机一轰响,彭树奎就撵她出洞:“琴琴,鼓动工作在上班前和下班后做一下就行了,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……”工地上的伙食真糟糕,她来了这些天,除刚来时没能吃的那碗鱼外,只吃过一次肉,可全班菜盆里那点儿瘦肉全跑到她碗里了。近两天,战士们把脏衣服也都掖藏起来,害得她不得不铺上铺下,翻箱倒柜“大抄家”。晚饭后,战士们又上工了。琴琴走进“锥子班”的席棚,到处找脏衣服。就这么个席棚子,战士们藏得再严,她也能找出来。她来到陈煜的铺位翻找。陈煜的一身军装叠得齐整整地压在铺下——是上次她给洗的,陈煜还没换。当安全员的比抱钻机、运石碴的汗水少些。可陈煜那白色枕巾和枕套可脏得够水平了。“邋遢鬼。”琴琴自语着,将枕套中的衣物往外倒。一个崭新的紫皮画本,从枕套里掉出来。“这个陈煜,还是忘不了画画。”琴琴好奇地打开画本,倏然屏息敛气。画本第一页上,画的是她刘琴琴的半身肖像!她仔细地端详着画上的自己。很像,却不全像。因为画上的她过于凝重,像在思索。而真实的她,要么是哭,要么是笑,很少有这种表情。干吗要想得那么复杂呢!画下角,写着几行小字:她是“缪斯”,她是美的化身!她本应该去分管音乐和诗歌;但眼下,她却不得不去分管“特拉戈荻亚”!这几行字,前几句琴琴看懂了。她知道“缪斯”是希腊神话中九位文艺和科学女神的通称,她们都是主神宙斯和记忆女神的女儿。她们有的分管音乐与诗歌,有的分管历史,有的分管舞蹈,有的分管天文……可“特拉戈荻亚”一词是啥意思呢?琴琴不懂,也琢磨不透……不过,这几行小字中的味道,她却完全感受到了。她压抑着“怦怦”的心跳,忙将画本收起,回到自己的住处,将画本藏了起来。她像是饮了一杯生活的醇酒。良久,脸上还泛着带有醉意的红晕。

午夜时分,彭树奎带领全班提前十分钟开进了一号坑道。接着,另外三个作业班也拥了进来。一号坑道的通道已开进山体二百多米,全被复好了。通道两边已经开掘出的几十座房问里,担任被复的二连正在昼夜灌注。石质再差的洞子,一经钢筋水泥被复,便成了铜墙铁壁。走在这灯火通明的“地下长廊”里,是很能激发出一点创业的自豪感的。在“长廊”的尽头,开掘荣誉室的作业刚开始。在三十六米宽、十八米高的断面上,四个宽七米、高四米的“上导洞”①正同时掘进。只要上导洞打通了,把拱顶先被复起来,下面的开挖就好办些了,就不会出现塌通天的危险了。因此现在正是工程最较劲儿的时候——①在大跨度的工程断面上,首先把其中一部分山体打通,然后再扩挖剩余部分的掘进方法,称“导洞开掘法”。在拱顶部位开挖的导洞称“上导洞”。照惯例,彭树奎带安全员陈煜上去同七班长办交接,检查洞顶是否有未排除的险石,其他同志便由副班长王世忠带着做那每天早晨的第一件事——“早请示”。现在零点刚过,他们大概要算这个国度里“请示”得最“早”的人了。这可以说明他们的虔诚,也可以说是为了利用空隙时间“见缝插针”。面对东方,手举小红书,“高唱”和“敬祝”一番之后,几十个粗大的喉咙又一齐吼出此时此地最常用的“语录”:“下定决心,不怕牺牲……”“一不怕苦、二不怕死”……整个坑道发出强大的共鸣,轰轰轰响成一片,倒也十分雄壮。天不热,山洞里还有点凉丝丝的。王世忠却一进导洞便扒掉工装和内衣,浑身只剩条裤衩,露出腿上黑森森的汗毛和胸前突起的肌肉。他是决心大干一场了。不一会儿,彭树奎和其他战士也先后扒光了膀子。在导洞里干活儿,衣服外是烟尘、泥水,里面是汗,不如脱了痛快。由于长年施工,个个都像从非洲来的移民,黝黑的身躯上泛着油光,像镀过一层珐琅。只有担任安全员的陈煜没有脱衣服,他正在分发防险帽。修这样一座工程所耗用的资财,在平民百姓的心目中是不敢想象的。但用在战士身上的劳保费用却少得不能再少。每人每年只有八元,仅够买一双必备的长筒水靴。全班十二人,只有十顶防险帽。陈煜把一顶防险帽递给彭树奎,彭树奎摆手不要。陈煜把防险帽一下扣在王世忠头上。王世忠的脑袋猛一拨楞:“谁需要这玩艺!”防险帽被甩在石碴堆上。他这个举动,一半是表示当班副理应“享受在后”,一半是为了显示硬汉子气,就像他要扒光脊梁显示一下浑身的疙瘩肉一样:这是他的老习惯。按规定掘进班作业时必须戴防尘口罩,他从来不戴,还直嚷嚷:“又不是臭小姐,戴那玩艺儿,怪憋气的:“有一次让营长碰见了,随手把自己的防尘口罩递给他:“同志,石尘吸入肺叶,不用一年,你将得一种致你于死命的矽肺病,懂吗?”“我会得病?!”“王世忠拍拍胸大肌,不以为然。“必须戴!”营长火了。王世忠这才从裤袋里掏出他那脏得像抹桌布一样的口罩,捂在嘴上。营长一转身,他就把那东西撸到下颏底下去了。可是,自从陈煜来到班里,当了安全员,他的英雄举动算是碰上了克星。他老和他过不去。“逞啥能!就你脑瓜皮硬,敢碰石头!”陈煜嘴里可没那么多好听的。“怕磕怕碰,把脑袋掖到裤裆里呀!”王世忠的犟劲儿又上来了。一场舌战即将发生。全班都知道,这种时候,只有一个人能治他。“执行安全条令!”班长彭树奎眼睛盯着拱顶,口气不软不硬。条令规定,钻机手必须戴防险帽。王世忠梗了梗脖子,乖乖地拣起防险帽,扣在头上了。他知道,不这样,班长就不让他开钻。而隔壁的四班已传来隆隆的钻机声,王世忠已经急不可耐了。“‘笨熊猫’,准备开钻!”王世忠诈唬起来。掌子面上两部钻机,由王世忠和被称为“笨熊猫”的战士孙大壮操作。这时,他俩各带一名副钻机手,拉开了阵势。“开钻!”王世忠发出虎啸般的命令。“突突突……”两部钻机同时以每秒二百转的转速,轰响起来。顷刻间,导洞里石尘翻卷,水汽蒸腾;钻机的啸声刺痛耳鼓,震得人胸膜发颤。山,人,空气……一切都在钢铁与岩石的撞击中抖动……打坑道——角斗士的舞台,勇敢者的事业,其激烈程度绝不亚于两军对垒的战场。这里,最软的物件也比人的骨头硬,碰点皮肉流点血,根本就不能算是伤。一个工班下来,头轰轰直响,浑身没有一块肉不疼。当然,这还没有把塌方的情况计算在内。按熟透了的作业程序,彭树奎带领其余的战士在扒碴、运碴。他们必须赶在下次放炮之前,把前次放炮轰下来的小山似的石块、石碴,倒运到导洞下面,再装进斗车,顺通道上的钢轨运出坑道:彭树奎以每分钟三十锨的固定节奏,往斗车里装着石碴。肌肉隆起的两臂,从容而机械地挥动着。倘若横在他面前的是一辆永远装不满的斗车,他手中的铁锨也将会无休止地挥动下去。这就是他的性格。他不怕苦。“锥子班”的战士都不怕苦。怕苦的战士进不了“锥子班”。“锥子班”在连的建制序列上是三班。这个光荣称号是前辈人用血换来的:一九四八年春,我“华野’’部队包围了国民党九十六军驻守的潍县城:半个多月的激战,只扫清了城外的据点,始终未能破城。高四丈厚两丈的潍县城墙,顶上能并排跑开两辆美式大卡车,不谓不坚。敌军长陈金城,借着自己的名字吹嘘说:“潍县乃金城,金城不可破。”僵持中,勇猛善战的三班战士想了个绝法子,奋战三昼夜,一条六十米长的地下通道挖到了城墙根下,一口大棺材装满炸药,安上滑轮,顺地道推到城下,一声巨响,“金城”被撕开一道大豁口……在“华野”召开的庆功会上,三班被授予“锥子班”的光荣称号。此后二十多年,“锥子班”的战士换了一茬又一茬,茬茬都是硬骨头。连里分兵,从不把城市兵分进“锥子班”,虽属偏见,却保住了“锥子班”的特色。清一色的庄稼汉,能吃苦,肯听话,爱荣誉。“锥子班”的荣誉与日俱增。“白面书生”陈煜能进“锥子班”,算是破例。他原是省艺术学校美术系油画专业的学生,一九六七年被师宣传队招来画布景,后又到电影队画幻灯,在全师也算是小有名气了。至于他为啥被下放到施工连队的“锥子班”来,在班里还是个“谜”。待人厚道的彭树奎,担心这文化人吃不消坑道里的活计,又见他机灵,便给他派了个最轻快也最重要的差事——当安全员。彭树奎专门嘱咐道:“别以为当安全员轻松,全班的命都攥在你的手里。”陈煜懂得这话的分量,从来不敢马虎。吊在导洞当空那只二百度的灯泡,在弥漫的尘雾中失去了它本应有的亮度。陈煜打着五节电池的大手电筒,瞪大眼睛在拱顶上来回巡视……一个多小时过去了,没有发现险情。他不敢怠慢,揉了揉酸痛的双眼,继续在拱顶上搜索。突然,他发现头顶上有粉末般的泥尘在下落。手电照过去一看,见一块巨石旁边有细微的裂缝……“嘟嘟嘟”——他拿起挂在胸前的哨子猛吹,又大喊:“班副,停钻!大壮——,停钻!”没人回应。钻机的轰响声盖过了一切。陈煜忙从地下捧起一撮碎石碴当空一扬,碎石冰雹般地落在战士们的头上。这是彭树奎教给他的办法。孙大壮即刻停钻了。王世忠仍像条野牛似的抱着钻机“突突”猛钻。陈煜一看,只有搬救兵了,忙站在洞口,朝洞下连喊几声“班长”,彭树奎才像从梦中醒来似的停下锨,“噌噌”几步跨进洞来。见此情状,他急忙跳过碴堆,上前一把拉过王世忠,随手关闭了钻机的风门。“干啥?”王世忠回脸眼一瞪。“靠后站!”只有这种时候,你才能懂得沉默寡言的彭树奎当“锥子班”班长是绝对称职的。陈煜打着手电,彭树奎操起长长的排险杆,瞅准地方,猛一戳,哗啦一声,一块桌面大的石头带下一堆碎石,足有四立方。几个战士拉长了脸,吐了吐舌头。彭树奎顿感心惊肉跳,只顾了想心事,险些出了人命!王世忠朝脚边一块大石头踹了一脚:“奶奶的,又误了我两个炮眼!”他朝副钻机手挥了下手,“开钻!”“等等!”彭树奎制止道。他朝拱顶塌方的地方看了半天,才命令说:“全部下去抬排架,先支撑!”王世忠不解地瞄了班长一眼:“班长,时间可不多了,万一炮眼打不出来,那新纪录……”“我知道!”王世忠见班长今天情绪特别不好,便不敢吭气了。王世忠,一九六六年入伍的兵,给师政委秦浩当过一年警卫员。龙山工程开工时,作为一员虎将放到了“锥子班”。旧话说:“相府门前七品官”,在班里,他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,惟独对彭树奎还是恭而敬之的。连队的事儿,军龄就是辈分.九年军龄的彭树奎是爷爷辈。他没法儿不服……“锥子班”的支撑架刚固定好,坑道内吹响了统一点炮的哨子声。满脸络腮胡子的四班长从隔墙的导洞走过来侦察了:“喂,老锥子,又创纪录了吧?”其实他一进来就瞅了一眼掌子面,知道“锥子班”至少比规定数少打了十几个炮眼。“四大胡子,你整天诈唬个尿!”彭树奎没好气地说。“嚇!搞起支撑来了。”四大胡子得意地笑着,“行,下班作业人员也跟你们沾大光了,有风格,有风格!”“四班长,你先别神气!”刚给炮眼装上药的王世忠气哼哼地走过来,“‘锥子班’要是落你四班后头,我王世忠倒过头来走给你瞧!”“厉害,有气魄!”四大胡子笑着溜走了。一阵阵沉雷般的排炮声滚过龙山,激起久久的回音。坑道里放炮准时准点,“老施工”们早就习惯了,根本不影响睡觉。郭金泰甚至有这样的本事,他睡着,也能从炮声里分辨出哪一个坑道没有打完规定的炮眼,因此早晨一醒来就能大致估算出掌子面上的进度。可是现在他却被炮声惊醒了。他准确无误地判断出,这排炮里有一号坑道的炮声,而那里今夜是不应该有炮声的。他一骨碌爬起来,穿好衣服,急火火地奔了出去。炮声响过后,排完烟,战士们又都拥进了坑道。荣誉室的四个导洞中,四个班的安全员正在用杆子排险石,导洞中一片“哗哗啦啦”的落石声。陈煜从导洞里探出头来,冲彭树奎抱怨说:“糟透了,这拱顶简直是个漏筛子。”“就这么着吧!”导洞下的王世忠等得不耐烦了,急着要往导洞上爬。上一排炮他们班落后了,眼看创纪录的计划要落空,下一次他要补回来,至少不能让四大胡子那么得意。其余的战士也都呼呼隆隆地朝导洞上拥。“站住!”郭金泰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,“谁叫你们来掘进的?”战士们愣住了,面面相觑,不明就里。彭树奎望着郭金泰那张被激怒了的脸,茫然不知所措。郭金泰猛地想到,一准是殷旭升从中做了梗。他对近前的一名战士命令道:“喊你们指导员来!”片刻工夫,殷旭升揉着睡眼跑了进来。“营长……”他极不自然地朝郭金泰笑了笑。“怎么回事,不是让你们插进二连先搞被复吗?”郭金泰强压着一肚子火气,“为啥不执行命令?”“是这样……”殷旭升神情有些慌乱,“秦政委……来了电话,指示说……要乘‘九大’的东风,加快掘进速度,提前拿下荣誉室,所以……”沉默:殷旭升慢慢镇定下来了。“同志们,这段山体石质不好,安全是有点问题。营长指示我们,一定要加强安全措施,不许蛮干。”说到这里,他瞟了郭金泰一眼,“营长是我们连的老首长了,一直非常关心和爱护大家。我们‘渡江第一连’的新一代决不能给前辈丢脸。同志们看看,是撤出去呢,还是……”“开弓没有回头箭,泰山压顶不弯腰!”王世忠又来了神气,“不掘进,还要‘锥子班’于尿!”“忠不忠,看行动,不拿下荣誉室决不收兵!”四大胡子也不示弱。他是决心和“锥子班”摽到底了。战士们你一言,他一语,一个比一个决心大。一、二班的班长甚至领头呼起语录来:“下、定、决心!不、怕、牺牲!……”整个坑道都嗷嗷叫起来了。郭金泰没想到殷旭升竟这样“善于”发动群众。他望着眼前那一张张视死如归的面孔,只觉得心在猛烈地收缩。这样的场面他经历得太多了。在恶战前的誓师会上,在敌人坚固的城墙下,在喷着火舌的碉堡前,在大战雀山工程的坑道里……作为指挥员,他曾多少次被这嗷嗷叫的场面激动过!它是指挥员下决心的基础,是夺取胜利的保证。如果说指挥员的伟大在于运筹帷幄,那么战士的伟大则在于不惧流血牺牲。然而此刻……他觉得有许多话要对战士们说,却又一下子难以说清。他们太年轻了……终于,他咬紧牙关,沉重地进出一个字:“撤!”

“火红的年代”,热闹事儿就是多。尤其那些历史上有过某种荣誉的“法定”先进单位,隔三差五就得来一番“庆祝”、“欢呼”什么的,简直应接不暇。好在年轻人天性好热闹,图新鲜,因此总能乐此不疲,而且每次都能使他们的精神昂奋一阵子。星期一下午,“渡江第一连”连部门前的操场上,早早地就打扮起来了。“加快掘进速度,誓死拿下荣誉室会战大会”即将开始。师政委秦浩带着宣传队的四个队员,把“林副统帅”用过的金杯和坐过的宝椅护送到连里。誓师大会同时也是移交两件宝物的隆重仪式。这也是秦浩精心安排的。他“突出政治”总能花样翻新,其着眼点当然还是骑虎难下的工程,尤其是荣誉室。金杯安放在有机玻璃框里,底座是赤色大理石加工的,颇为精致。宝椅上到处系着紫绸蝴蝶结儿,乍一看有点像新娘坐的花轿。金杯和宝椅是溢美之词,其实都是寻常之物。金杯是博山陶瓷厂出的普通玉白色瓷杯,到处可以见到。宝椅倒是把古色古香的枣木太师椅,上面雕刻着各种花纹,虽说战士们不常见,却也说不上多么宝贵。不过,这寻常的东西因为“副统帅”用过、坐过,就变得“国粹”般不寻常了。国粹总是具有神秘感和诱惑力的。况且又是当今最神圣的“国粹”!“喂,你说这金杯和宝椅是哪里来的?”“肯定是林副统帅赠送的呗!”“是不是从人民大会堂运来的?”“说不准,反正是林副统帅坐过,用过。”“得了吧,人民大会堂里哪有这种椅子!”“可能是副统帅家中的……”战士们正议论着金杯和宝椅的仙乡是何处,大会鸣鞭响炮地开始了!四名宣传队员精精神神地站了起来。两位男宣传队员把宝椅高高抬起;一个女宣传队员用双手把金杯托在当空;另一个女宣传队员则站在台侧,举着小拳头带头高呼口号这阵势,简直像在天安门前开会一样!“同志们,金杯和宝椅的深远意义我就不用多说了。”秦浩用手指着金杯和宝椅,激昂地说,“今天,我只讲一句话:‘渡江第一连’的勇士们,光荣啊!……”全连一片欢腾。掌声过后,宣传队员把金杯和宝椅放归原处,然后像卫士一般恭立一旁。殷旭升代表全连表忠心。当他在台上慷慨陈词时,台下的目光全集中到一个人身上了——那位刚才托起金杯的女兵。“俺听过她唱歌,嗓儿那个甜呀……”“她叫刘琴琴,是宣传队的报幕员。”“这还用你说,全师谁不知刘琴琴!”“她长得有点儿像李铁梅……”“土老杆子,你就知道李铁梅王中王王中王救世网,!”“就是呀,李铁梅可绝比不上她!”几个战士小声议论着。其余的战士们一声不吭,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刘琴琴,像是在欣赏一幅名画……战士们的注意力被引到另一世界中去了。这实在是会议主持者的一大疏忽。即使在专业文工团一大群漂亮的姑娘中,琴琴也是个惊叹号!她太美了,任何场合的公众集会,她的倩影一出现,都会引起周围的注目和骚动。如果是在舞台上,琴琴是会旁若无人的。此刻,面对一百多号男子汉火辣辣的目光,她显得有些羞涩。落霞射来几束金光,把她那姣美的脸庞,映得红彤彤格外动人。一双眼睛,黑葡萄似的清亮有神,偶一流盼,犹如荷叶露珠,滚动、闪烁。她见战士们不停地在瞧她,便微微垂下脸,有些拘谨地抿起了嘴唇。可那嘴唇的线条越发显得鲜明而柔和,更给战士们以恬静的感觉……她当兵是个奇迹,是美创造的奇迹。一九六七年夏,师宣传队的薛队长去省城招文艺兵。一天,他走在大街上,猛然见前面走着位姑娘,那婀娜苗条的背影,立时吸引了他的目光。他加快脚步越过那姑娘,回脸一瞧,眼前像倏然亮起一束礼花……这姑娘就是刘琴琴。薛队长怕琴琴生疑,忙掏出证明信递过去:“你愿意参军吗?我是来招文艺兵的!”高中毕业已一年多的琴琴闲居在家,妈妈正为她上山下乡的事发愁。要是能当兵,当然是再美不过的事。但她却摇了摇头:“俺不当兵,也当不成兵。”“咋当不成?”薛队长十分有把握地说,“只要你愿意,这就办手续!”是的,像琴琴这样的姑娘,不用考她会不会唱歌,不用看她能不能跳舞,单凭这身段儿和脸蛋儿,放在师宣传队就是第一号的牌子!“快告诉我,你爸爸在哪个单位?”琴琴低下了头,良久没吱声。薛队长悟到了什么,轻声问:“你妈妈呢?”“在省艺术学校美术系。”薛队长记下了琴琴家的住址,扭头直奔省艺校。一调查,他心凉了大半截。琴琴的爸爸原是某大学中文系的讲师,一九五九年被补打为右派,一九六O年冬去世。琴琴的妈妈作为省艺校美术系的老师,也因贩卖封资修的黑货正受批判。这种政治面貌,琴琴怎能参军?!但是薛队长不死心。为了他的宣传队一鸣惊人,他不放弃任何努力。他让琴琴到医院检查了身体,拿到体检表后又带上琴琴的半身和全身照片各一张,火速返回师里,让师党委定盘子。师党委成员听罢薛队长的汇报,一位大老粗副师长望着琴琴的照片,当先开了口:“我看让她来吧。这么多枪杆子,还能反了她一个说说唱唱的小丫头!”还是秦浩站得高些:“党的政策,重在表现嘛!”一锤子定了音儿。师党委全票通过,出奇地顺利!薛队长星夜返回省城向琴琴报喜。临行前夜,妈妈把琴琴搂在怀里,不停地擦泪。琴琴是她唯一的孩子,母女相依为命。琴琴读高中时,英语学得特好,妈妈期望女儿上大学深造,将来能成为个翻译。然而,史无前例的风暴把女儿上大学的机会葬送了。眼下,女儿就业无路;社会上又那般乱腾,闲居在家终究不是常法。左思右想,妈妈含泪对女儿说:“琴琴,去……去吧。妈妈不拦你。到了部队上,少说话,好好干。部队上的党组织还没瘫痪,会讲政策的。总不会有人骂你是‘黑五类’吧……”琴琴泪别了妈妈,穿上了军装。殷旭升代表全连表完忠心后,各排的代表相继登台宣读决心书或誓词。殷旭升略一沉静,这才发现战士们心不在焉;脸朝着发言的人,眼睛却斜着刘琴琴。他心里好不着恼。怪不得都坐得这么稳当,方才他还以为是冲着自己的发言呢。现在他既不便发作,也没法制止,斜眼一看,秦政委笑眯眯的尚未察觉,也只好由他们去吧。各排的代表发完言后,殷旭升大声宣布:根据秦政委指不,宝椅存放在连部,金杯从“锥子班”起始轮换,每班敬存一周。“另外,”秦浩接着殷旭升的话说,“为了加强现场政治工作,师党委决定将师宣传队全部派到施工第一线。这四位宣传队员就留在你们连了!将他们插到各班去,进行战地鼓动,直到你们拿下荣誉室!”掌声,暴风雨般的掌声经久不息。不知人们是在为金杯、宝椅鼓掌,还是为美丽的姑娘欢呼……刘琴琴被分到了“锥子班”。散会后,陈煜便跑过去跟琴琴打招呼。琴琴的妈妈是陈煜的老师,加上陈煜和琴琴又是一起被招来的文艺兵,彼此很熟悉。陈煜刚拎起琴琴的背包,彭树奎走过来。陈煜忙介绍说:“琴琴,这是咱们的彭班长。”“彭树奎。”彭树奎点头笑笑。四班分了个男宣传队员。当彭树奎捧杯带人往回走时,四大胡子跟了上来,不无妒意地拖着长腔:“行呀,老锥子,便宜都让你们占了。”不知他是指金杯,还是指琴琴……开饭了。好长时间没开荤,今晚生活大改善:大米饭,红烧刀鱼。香喷喷的味儿好诱人!席棚外,孙大壮打来饭菜在分盛。他挑了几块又宽又厚的刀鱼,先盛到了琴琴的碗里。他抬头看了看站在旁边看他分鱼的班副王世忠。“大壮,再给她添上几块。”王世忠说话从来没有这样和气过。有了班副这句话,孙大壮更是满菜盆里又挑又拣,给琴琴盛了满满一碗鱼。而他自己的碗里,只有两个鱼头儿……这时,琴琴在席棚里洗完脸,和班里的同志们一起走出来。正当大家围成圈要进餐时,猛听琴琴“啊——”一声尖叫。她把碗里的鱼一下倒进菜盆,接着跑到水龙头前,将碗刷了一遍又一遍。全班愕然。彭树奎望着陈煜:“怎么,琴琴不吃鱼?”“她妈妈也不吃鱼。唉,三言两语道不明白……”陈煜面色忧郁,又是叹气,又是摇头。彭树奎起身奔伙房去了。炊事班听说琴琴不吃鱼,二话没说,当下用香油给琴琴炒了十几个鸡蛋。琴琴哪能吃得了这么多,她把尖尖的一碗鸡蛋用筷子朝每个碗里夹。全班你躲我闪,不好意思接受琴琴的馈赠。但是,另有一股温馨的气息令战士们陶醉。当大家推让不过,每人碗里多了一点儿炒鸡蛋时,一种朦朦胧胧的幸福感涌上心头。嘿,连王世忠吃饭也不狼吞虎咽,变得文雅起来了……“锥子班”还没吃完饭,其它班的战士纷至沓来。说是来看看金杯,眼睛却离不开琴琴。彭树奎站起来:“回去,都回去吧!金杯每班敬存一周,到时候你们再仔细瞧……”各班的战士们悻悻然而去。吃完饭,孙大壮扛起琴琴的行李,和陈煜一起,把琴琴送到女宣传队员住的席棚里。孙大壮把琴琴的行李归整好,陈煜对琴琴说:“这是连里的五好战士标兵,‘笨熊猫’!”琴琴笑靥微露伸出手:“谢谢你,笨……”她回头迟疑地看了看陈煜,显然感觉到“笨熊猫”不该是一个人的正式名字。陈煜笑了:“他叫孙大壮,‘笨熊猫’是我给他起的绰号。”孙大壮的脸腾地红了,他收回伸出的手搓了搓,头一沉,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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