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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十九座坟茔

文章作者:小说 上传时间:2019-08-20

整个龙山工地全面停工学习。抓石头先抓人头,磨刀不误砍柴工嘛。这本来是殷旭升的拿手戏,但这次他心里犯了嘀咕。秦浩专门打电话来交代他:要用大批判开路,彻底肃清郭金泰对龙山工程散布的悲观情绪;要联系“万岁事件”,进一步激发战士忠于领袖的感情。同时要解决全连同郭金泰思想感情上划不清界线的问题。这是个很棘手的难题。殷旭升清楚郭金泰在“渡江第一连”的威望。处理这种事情不能简单轻率,不能靠高压政策。否则,伤害了战士的感情事小,影响了下一步的工程事大呀。他更清楚,解决全连的问题关键在“锥子班”,“锥子班”的问题关键又在彭树奎。彭树奎一直是郭金泰最器重的班长,两人关系极密切。只要彭树奎能杀个回马枪,那么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。只是这种可能性太小了。左思右想,殷旭升终于想好了两步棋。他决定不亲自插手“锥子班”,否则局面搞僵了没人出来收拾。他要先让副班长王世忠“过河”,压住阵脚,造开声势,敲山震虎,逼迫彭树奎就范。如果这一招不能奏效,再……上午,殷旭升先将连里干部、党员和正副班长集中到连部,传达了秦政委的电话指示精神,学习了“九大”文件,安排了批判郭金泰的步骤。会结束时,他悄悄将王世忠留下,耳提面命,进行了一番指点。王世忠也许因为在师政委身边工作过,耳濡目染,很是突出政治,发言总爱凑些“四六句”,战士们背地里称他“班政委”。他不仅在施工中是个敢玩命的人物,搞革命大批判,也是个“指哪儿打哪儿”的角色。只要领导一挥手,他就会像锥子一样刺出去,一下子见血!……吃过午饭,殷旭升又来到“锥子班”找彭树奎。他压根儿不指望彭树奎提供什么有分量的“炮弹”,只想委婉地说服彭树奎,让他在下午揭批郭金泰时能有个较积极的态度,那样起码可以保证“锥子班”的揭批会不至于煮成夹生饭。彭树奎不在。殷旭升看看表,开会的时间快到了,他只好把正在写批判稿的王世忠叫来,又细心地嘱咐了一番“锥子班”的揭批会开始了。彭树奎无精打采地按指导员的布置说了几句开场白,便卷起一支“喇叭筒”,默默地吸了起来。“我开第一炮!”王世忠拿着事先拟好的发言稿,两眼喷射着怒火,“郭金泰反对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和他的最亲密战友林副统帅,是一贯的!”全班人人脸色骤变。过分严肃的政治气氛,使他们一下子失去了活人的表情,个个呆若庙堂里的泥雕。“去年元旦我们炸掉雀山工程时,郭金泰嗷嗷大哭,他哭啥?哭他的黑主子彭德怀!这完全说明,郭金泰和彭德怀早就是一丘之各!”“嘘——,he——貉,是一丘之貉,不是各……”陈煜认真地纠正他。王世忠两只眼鼓成一对电灯泡,朝陈煜不满地瞪了瞪:“不管是各还是啥,谁敢反对毛主席和林副主席,我王世忠就要和他刺刀见红!”席棚内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。“更为严重的是,郭金泰一手制造‘万岁事件’,和毛主席分庭抗礼!其狼子野心何其毒……”念到这里,顿住了。他觉得不那么上口了,他猜想这准是抄报纸时落了一个字,可又一时想不起来“毒”字后面该是个什么字。有人在窃笑。凝结了的气氛一下子被稀释了。“严肃点!”王世忠狠狠地扫了大伙一眼,接着念道,“针对咱‘锥子班’有些同志还跟郭金泰划不清界线,我们就是要剥画皮,列罪状,彻底批倒批臭郭金泰!”他瞄了眼彭树奎,又补了句:“亲不亲,线上分!”彭树奎大口大口地吐着烟。他想不通。雀山工程是一九六。年三月竣工的,他入伍只赶上工程扫尾。一九六八年元旦,他和连里的一些同志奉命重返半岛北部,把当年双大功营的营属坑道、工事,都和雀山工程一起统统炸掉了。那百里外都听得见的爆响,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。如果单是为了否定彭德怀,就炸掉那样庞大、那样耗费资财的工程,他这连两间房子都盖不起来的农家子弟,至死也不能理解!所谓的“万岁事件”,他是亲眼目睹的。营长的全部“罪过”就是在困难时期,赈济了龙尾村的百姓。天地良心,那是救人命啊!就是从那件事上,他才真正地认识了一个共产党员,一名党的干部,认识了整个党。自信有这样的党员在党与人民中间穿针引线,共产党的天下笃定要千秋万代的。谁能想到今天这又成了罪过呢!这龙山工程危机四伏,事故不断,谁心里都明白,只不过既然当了兵,就不能把命全看做自己的了。营长是为战士的安危担忧,才多次与秦浩发生冲突,落个这般下场……唉!营长啊营长,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吗!别说是副统帅关怀的工程,就是司令员、军长定点的工程,也轮不着咱们去操心啊!这几年军长、师长走马灯般地换,修工事建坑道,一个军长一个招,一个师长一个令.拆了建,建了拆,后任否前任,一任否一任……咱也分不清到底哪个是“战略家”,轮到基层,只管干就是了,反正都是“干革命”,都是“为战备”。上面叫咱咋干就咋干,不就得了……前思后想,彭树奎打定了主意:要批就批“大比武”的事,可以把自己和营长绑到一块儿批,千斤罪过,能替营长分担五百……“怎么都哑巴了?”王世忠见揭批会冷了场,班长又不吱声,急了。“我说。”陈煜开了口,“刚才班副的发言不错。不过,还不够劲儿。下面,让我们共同学习最高指示——”说罢,他打开语录本,郑重地宣读了“革命不是请客吃饭”那一段,继而把调门提高了八度,“我认为,应该立即枪毙郭金泰!”全班都惊恐不解地望着陈煜。陈煜不动声色:“其实,班副早已给郭金泰的问题定了性,按《公安六条》的规定,郭金泰是死有余辜哇!”稍停,陈煜又一本正经地说,“还有,我认为应建议公安机关,到龙尾村去把福堂老头,把当年跟福堂老头喊‘郭营长万岁’的那些男女老少,全部抓起来,统统枪毙!中国人太多,反革命也出得多!革命就要有铁的手腕,多抓一批,多杀一批!”说罢,手掌向下一劈,做了个砍杀动作。王世忠睁大眼睛望着陈煜。“还有,我认为,光把雀山工程炸掉还远远不够,应该再派人去半岛北部,把当年盖的那些营房也统统炸掉。那也是彭德怀掌权时建的,听说是按苏修营房的图纸搞的,不炸掉它,既不能彻底否定彭德怀,也不能彻底批判修正主义!班副同志,你说呢?”王世忠没敢搭腔,他被陈煜这番耸人听闻的演说闹懵了。“还有,听说咱班一九六四年大比武的那面锦旗烧了,可这面打潍县的老旗还在飘扬,”他回身指了指挂在席墙上的那面褪了色的锦旗,“我建议,应该把这面旗,连部‘渡江第一连’那面旗,还有营里‘双大功营’那面旗,都立即烧掉!”“你……”王世忠额角上青筋在暴跳。他心疼地瞟了眼挂在席棚正中的那面“锥子班”的锦旗,怯怯地说:“你别瞎联系嘛。”全班都晓得,自王世忠来当班副后,那面锦旗就像他的命。“没法子呀!”陈煜面带不无惋惜的神色,“大家想想看,班里的旗,连里的旗,营里的旗,都和郭金泰有联系,不烧掉它,怎能彻底批判和否定郭金泰?”王世忠语塞了。“还有……”“还有,还有,你还有完没完!”王世忠终于按捺不住了。“咦,‘班政委’同志,你可别当赵太爷,不准咱阿Q革命啊!”陈煜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。有人又偷着笑了。“你……又贩卖黑货!”王世忠察觉到陈煜是在戏弄他。“黑货?你敢把鲁迅先生的著作说成是黑货?”陈煜唬起脸来正色道,“你在恶毒攻击中国文化革命的先驱!”王世忠猛然打了个冷战,咽了口唾沫,不敢言语了。他发觉自己又钻进了陈煜的圈套。以前他就吃过亏——一次,全班学习“抓而不紧,等于不抓”那条最高指示,王世忠突然灵机一动进行了发挥性的阐述:“‘抓而不紧,等于不抓’,就好比手里抓着个麻雀,你要是不抓紧呢,它就飞了。”陈煜笑嘻嘻地问:“要是抓得很紧很紧呢?”王世忠咧嘴一笑:“那不抓死个尿的了!”话一出口,他就发觉不对了,细一琢磨,竞出了一身冷汗。最后,还是彭树奎说了句:“不会比喻别瞎比喻!”好歹替他圆和过去了。没想到今天又遭到陈煜的算计,有气也只好忍着点。这年头,不单“秀才遇上兵,有理说不清”,兵遇上秀才也得处处提防碰响“政治地雷”。揭批会又冷场了。王世忠鼓着眼睛满屋撒摸了一阵子,终于找到了出气筒,于是大声对“笨熊猫”吼道:“孙大壮,你这五好战士标兵,揭批郭金泰,你是啥态度?”“俺……俺拥护。”“你拥护谁,嗯?”“好啦!知道啥说啥,谁也别逼谁!”彭树奎火了。殷旭升在席棚外站了很久了,里面发生的一切,他都清清楚楚,心中又气又恼。眼见彭树奎又要与王世忠戗火,怕闹出乱子,赶紧朝棚里喊了声:“彭班长——,你到连部来一下。”

坑道里一片惊慌,混乱。“塌方了!快去救人……,’“哪个导洞?”“‘锥子班’的,一号!”彭树奎的脑子“轰”地一声,像要炸开。他不顾一切地拨开挡路的人,朝导洞飞跑……刚刚放过排炮排完烟,当班的四个班的战士正准备进洞作业。此时都抄起一件家什,朝一号洞口拥来。等彭树奎赶到,只见通往“一号”的台阶上已拥挤不堪。郭金泰站在导洞口厉声喊着:“出去!都给我出去!……陈煜,你来把住洞口,谁也不许进来!”彭树奎几乎是从人的肩膀上爬过去的。进洞一看,王世忠大半个身子都被压在小山似的乱石堆里……郭金泰带两个战士采取紧急措施,在最要紧的地方支起圆木,以防塌方的余波砸着抢险的人。彭树奎和其余的同志流着泪,气急败坏地喊叫着,拼死力救人。橇棍撬弯了,肩膀扛紫了,手指扒出血了……全班在嘤嘤的哭声中苦斗了三个小时,才把王世忠的遗体扒出来。现场惨不忍睹。王世忠除头部完好,大半个身子已化做肉泥,与泥石粘在一起……当天夜里,王世忠的遗体便被装进了棺材。一片悲哀和惊恐的气氛,笼罩着“渡江第一连”。“锥子班”的席棚里,全班呆呆地坐着,炊事班早晨送来的一盆馒头,到晚上还一个也没少。消失了,一个孔武有力的人转眼消失了!一个生机勃勃的生命突然消失了!死个人难道这么容易吗?昨天头午,他还抱着钻机“突突”轰鸣;那一霎问,他还抱着支撑木龙腾虎跃……可现在,他睡过的床铺就在眼前,那叠得有角有棱的黄被还摆在那里,可他永远不会回来了……陈煜坐在马扎上,两手狠狠地搓着大腿,暗暗流泪。他气恨自己,他追悔莫及。当时,看排烟排得差不多了,他像往常一样比别人提前十分钟进了洞,打着长手电逐段观察支撑过的拱顶。未等他发出可以进洞的安全号令,一心要争速度的王世忠带着孙大壮已来到他身后了。就在这时,陈煜听见前面的支撑架上发出了疹人的响动:“汩汩汩……”是山体渗水的声音。“哗啦啦——哗啦啦一一”是大塌方前碎石滚落在木排顶上的声响。“吱嘎嘎,吱嘎嘎……”是支撑木承受不了沉重的负荷,在扭曲断裂的呻吟……他急转回身,伸开两手拦住走过来的王世忠和孙大壮:“前面危险,不要进洞!”不料王世忠猛一下把陈煜推了个趔趄,弯腰抱起一根支撑木:“共产党员,跟我上!”后面的人还未进洞,身边只有孙大壮。王世忠那声喊,反倒使他迟疑了一下,因为他是个团员。少顷,他还是抱根支撑木,跟着往前冲!劝阻已来不及,陈煜猛地伸出右腿,给怀抱支撑木的孙大壮狠狠地下了个绊子!孙大壮“哎哟”一声,被绊倒在地。他爬起来,刚要上前冲,只听“轰”地一声巨响,前面塌方了!“班副——”陈煜和孙大壮连忙上前去救王世忠……里面漆黑一团,陈煜打开手电,只见王世忠已躺在石堆下,暴睁着两眼,张着嘴,只有出的气,没有进的气了!陈煜扑过去,不顾头上仍在纷纷下落的碎石,用身子护住王世忠的头:“班副!班副……”他希望能把他唤醒。从那一刻起,他忽然觉得,这个一直和自己针锋相对的人,是那么可亲!记得自己刚下班时,曾给会抽烟的战士每人一盒前门烟。一是想和大家表示一下亲近,二是希望大家在施工中多关照他这书生。不料正在卷旱烟的王世忠一下把那盒烟塞回他怀里,眼一瞪:“革命队伍内部,不要拉拉扯扯!”那一瞬间,羞得陈煜无地自容。面对王世忠,他感到自己是地地道道的凡夫俗子!……后来,他虽然处处看不惯王世忠那一套,却不能不佩服王世忠是个没有私心的硬汉子!“当时,我为啥不给他也下个绊子啊!”陈煜痛悔地想。他无数次地顶撞王世忠,还时常玩个圈套让王世忠钻,每每使王世忠受挫,惟独这最后一次,陈煜的努力失败了……彭树奎低着头,一根接一根地吸烟。他老想:如果我分配工作时硬一点,不准他抱钻机呢?如果后来我不离开导洞呢?如果我早点返回洞里……事情会怎么样呢?他感到内疚。他可怜这个副手,可怜他钻进牛角尖里倒不出来。他好像被谁打了一针吗啡似的,犟牛一样和这个顶,和那个斗,终于挣断了“缰绳”,为自己挣来了一死……不然的话,这是个多好的战斗骨干哪!郭金泰躺在铺上,盯着天棚,脸色难看得吓人。刘琴琴忍不住又哭出声来了。她今天才感到,陈煜的话没说错。她好像注定要和什么“悲剧”——牺牲的“山羊”打交道了……席棚外响起一阵急促的哨音,值班排长吆喝集合。全连列队站在连部木板房前那块平地上。秦浩从吉普车中走下,迈着沉重的步子缓缓而来。指导员殷旭升心吊到嗓眼里。连里出了这种恶性事故,不仅影响到全连的荣誉,更会影响到他的前途。他在等待师政委的判决。“同志们,世忠同志给我当过警卫员……对他的死,我无限悲痛……”秦浩声音喑哑,眼里似有泪光,“请大家脱帽,为世忠同志默哀……”秦浩脱帽垂首,全连也都脱帽低头。然而,秦浩可不是来寻找失败和悲痛的,他历来就是一只处处寻找成绩和光明的吉祥之鸟。三分钟默哀毕。“同志们,我们要把悲痛化为力量!”秦浩昂起头,神情肃穆地说,“这是个英雄辈出的时代,龙山是英雄辈出的地方!王世忠是‘渡江第一连’的光荣,是龙山工程的骄傲!……”殷旭升的眼睛霍然一亮。龙头崖上,出现了第一座坟。

“火红的年代”,热闹事儿就是多。尤其那些历史上有过某种荣誉的“法定”先进单位,隔三差五就得来一番“庆祝”、“欢呼”什么的,简直应接不暇。好在年轻人天性好热闹,图新鲜,因此总能乐此不疲,而且每次都能使他们的精神昂奋一阵子。星期一下午,“渡江第一连”连部门前的操场上,早早地就打扮起来了。“加快掘进速度,誓死拿下荣誉室会战大会”即将开始。师政委秦浩带着宣传队的四个队员,把“林副统帅”用过的金杯和坐过的宝椅护送到连里。誓师大会同时也是移交两件宝物的隆重仪式。这也是秦浩精心安排的。他“突出政治”总能花样翻新,其着眼点当然还是骑虎难下的工程,尤其是荣誉室。金杯安放在有机玻璃框里,底座是赤色大理石加工的,颇为精致。宝椅上到处系着紫绸蝴蝶结儿,乍一看有点像新娘坐的花轿。金杯和宝椅是溢美之词,其实都是寻常之物。金杯是博山陶瓷厂出的普通玉白色瓷杯,到处可以见到。宝椅倒是把古色古香的枣木太师椅,上面雕刻着各种花纹,虽说战士们不常见,却也说不上多么宝贵。不过,这寻常的东西因为“副统帅”用过、坐过,就变得“国粹”般不寻常了。国粹总是具有神秘感和诱惑力的。况且又是当今最神圣的“国粹”!“喂,你说这金杯和宝椅是哪里来的?”“肯定是林副统帅赠送的呗!”“是不是从人民大会堂运来的?”“说不准,反正是林副统帅坐过,用过。”“得了吧,人民大会堂里哪有这种椅子!”“可能是副统帅家中的……”战士们正议论着金杯和宝椅的仙乡是何处,大会鸣鞭响炮地开始了!四名宣传队员精精神神地站了起来。两位男宣传队员把宝椅高高抬起;一个女宣传队员用双手把金杯托在当空;另一个女宣传队员则站在台侧,举着小拳头带头高呼口号这阵势,简直像在天安门前开会一样!“同志们,金杯和宝椅的深远意义我就不用多说了。”秦浩用手指着金杯和宝椅,激昂地说,“今天,我只讲一句话:‘渡江第一连’的勇士们,光荣啊!……”全连一片欢腾。掌声过后,宣传队员把金杯和宝椅放归原处,然后像卫士一般恭立一旁。殷旭升代表全连表忠心。当他在台上慷慨陈词时,台下的目光全集中到一个人身上了——那位刚才托起金杯的女兵。“俺听过她唱歌,嗓儿那个甜呀……”“她叫刘琴琴,是宣传队的报幕员。”“这还用你说,全师谁不知刘琴琴!”“她长得有点儿像李铁梅……”“土老杆子,你就知道李铁梅!”“就是呀,李铁梅可绝比不上她!”几个战士小声议论着。其余的战士们一声不吭,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刘琴琴,像是在欣赏一幅名画……战士们的注意力被引到另一世界中去了。这实在是会议主持者的一大疏忽。即使在专业文工团一大群漂亮的姑娘中,琴琴也是个惊叹号!她太美了,任何场合的公众集会,她的倩影一出现,都会引起周围的注目和骚动。如果是在舞台上,琴琴是会旁若无人的。此刻,面对一百多号男子汉火辣辣的目光,她显得有些羞涩。落霞射来几束金光,把她那姣美的脸庞,映得红彤彤格外动人。一双眼睛,黑葡萄似的清亮有神,偶一流盼,犹如荷叶露珠,滚动、闪烁。她见战士们不停地在瞧她,便微微垂下脸,有些拘谨地抿起了嘴唇。可那嘴唇的线条越发显得鲜明而柔和,更给战士们以恬静的感觉……她当兵是个奇迹,是美创造的奇迹。一九六七年夏,师宣传队的薛队长去省城招文艺兵。一天,他走在大街上,猛然见前面走着位姑娘,那婀娜苗条的背影,立时吸引了他的目光。他加快脚步越过那姑娘,回脸一瞧,眼前像倏然亮起一束礼花……这姑娘就是刘琴琴。薛队长怕琴琴生疑,忙掏出证明信递过去:“你愿意参军吗?我是来招文艺兵的!”高中毕业已一年多的琴琴闲居在家,妈妈正为她上山下乡的事发愁。要是能当兵,当然是再美不过的事。但她却摇了摇头:“俺不当兵,也当不成兵。”“咋当不成?”薛队长十分有把握地说,“只要你愿意,这就办手续!”是的,像琴琴这样的姑娘,不用考她会不会唱歌,不用看她能不能跳舞,单凭这身段儿和脸蛋儿,放在师宣传队就是第一号的牌子!“快告诉我,你爸爸在哪个单位?”琴琴低下了头,良久没吱声。薛队长悟到了什么,轻声问:“你妈妈呢?”“在省艺术学校美术系。”薛队长记下了琴琴家的住址,扭头直奔省艺校。一调查,他心凉了大半截。琴琴的爸爸原是某大学中文系的讲师,一九五九年被补打为右派,一九六O年冬去世。琴琴的妈妈作为省艺校美术系的老师,也因贩卖封资修的黑货正受批判。这种政治面貌,琴琴怎能参军?!但是薛队长不死心。为了他的宣传队一鸣惊人,他不放弃任何努力。他让琴琴到医院检查了身体,拿到体检表后又带上琴琴的半身和全身照片各一张,火速返回师里,让师党委定盘子。师党委成员听罢薛队长的汇报,一位大老粗副师长望着琴琴的照片,当先开了口:“我看让她来吧。这么多枪杆子,还能反了她一个说说唱唱的小丫头!”还是秦浩站得高些:“党的政策,重在表现嘛!”一锤子定了音儿。师党委全票通过,出奇地顺利!薛队长星夜返回省城向琴琴报喜。临行前夜,妈妈把琴琴搂在怀里,不停地擦泪。琴琴是她唯一的孩子,母女相依为命。琴琴读高中时,英语学得特好,妈妈期望女儿上大学深造,将来能成为个翻译。然而,史无前例的风暴把女儿上大学的机会葬送了。眼下,女儿就业无路;社会上又那般乱腾,闲居在家终究不是常法。左思右想,妈妈含泪对女儿说:“琴琴,去……去吧。妈妈不拦你。到了部队上,少说话,好好干。部队上的党组织还没瘫痪,会讲政策的。总不会有人骂你是‘黑五类’吧……”琴琴泪别了妈妈,穿上了军装。殷旭升代表全连表完忠心后,各排的代表相继登台宣读决心书或誓词。殷旭升略一沉静,这才发现战士们心不在焉;脸朝着发言的人,眼睛却斜着刘琴琴。他心里好不着恼。怪不得都坐得这么稳当,方才他还以为是冲着自己的发言呢。现在他既不便发作,也没法制止,斜眼一看,秦政委笑眯眯的尚未察觉,也只好由他们去吧。各排的代表发完言后,殷旭升大声宣布:根据秦政委指不,宝椅存放在连部,金杯从“锥子班”起始轮换,每班敬存一周。“另外,”秦浩接着殷旭升的话说,“为了加强现场政治工作,师党委决定将师宣传队全部派到施工第一线。这四位宣传队员就留在你们连了!将他们插到各班去,进行战地鼓动,直到你们拿下荣誉室!”掌声,暴风雨般的掌声经久不息。不知人们是在为金杯、宝椅鼓掌,还是为美丽的姑娘欢呼……刘琴琴被分到了“锥子班”。散会后,陈煜便跑过去跟琴琴打招呼。琴琴的妈妈是陈煜的老师,加上陈煜和琴琴又是一起被招来的文艺兵,彼此很熟悉。陈煜刚拎起琴琴的背包,彭树奎走过来。陈煜忙介绍说:“琴琴,这是咱们的彭班长。”“彭树奎。”彭树奎点头笑笑。四班分了个男宣传队员。当彭树奎捧杯带人往回走时,四大胡子跟了上来,不无妒意地拖着长腔:“行呀,老锥子,便宜都让你们占了。”不知他是指金杯,还是指琴琴……开饭了。好长时间没开荤,今晚生活大改善:大米饭,红烧刀鱼。香喷喷的味儿好诱人!席棚外,孙大壮打来饭菜在分盛。他挑了几块又宽又厚的刀鱼,先盛到了琴琴的碗里。他抬头看了看站在旁边看他分鱼的班副王世忠。“大壮,再给她添上几块。”王世忠说话从来没有这样和气过。有了班副这句话,孙大壮更是满菜盆里又挑又拣,给琴琴盛了满满一碗鱼。而他自己的碗里,只有两个鱼头儿……这时,琴琴在席棚里洗完脸,和班里的同志们一起走出来。正当大家围成圈要进餐时,猛听琴琴“啊——”一声尖叫。她把碗里的鱼一下倒进菜盆,接着跑到水龙头前,将碗刷了一遍又一遍。全班愕然。彭树奎望着陈煜:“怎么,琴琴不吃鱼?”“她妈妈也不吃鱼。唉,三言两语道不明白……”陈煜面色忧郁,又是叹气,又是摇头。彭树奎起身奔伙房去了。炊事班听说琴琴不吃鱼,二话没说,当下用香油给琴琴炒了十几个鸡蛋。琴琴哪能吃得了这么多,她把尖尖的一碗鸡蛋用筷子朝每个碗里夹。全班你躲我闪,不好意思接受琴琴的馈赠。但是,另有一股温馨的气息令战士们陶醉。当大家推让不过,每人碗里多了一点儿炒鸡蛋时,一种朦朦胧胧的幸福感涌上心头。嘿,连王世忠吃饭也不狼吞虎咽,变得文雅起来了……“锥子班”还没吃完饭,其它班的战士纷至沓来。说是来看看金杯,眼睛却离不开琴琴。彭树奎站起来:“回去,都回去吧!金杯每班敬存一周,到时候你们再仔细瞧……”各班的战士们悻悻然而去。吃完饭,孙大壮扛起琴琴的行李,和陈煜一起,把琴琴送到女宣传队员住的席棚里。孙大壮把琴琴的行李归整好,陈煜对琴琴说:“这是连里的五好战士标兵,‘笨熊猫’!”琴琴笑靥微露伸出手:“谢谢你,笨……”她回头迟疑地看了看陈煜,显然感觉到“笨熊猫”不该是一个人的正式名字。陈煜笑了:“他叫孙大壮,‘笨熊猫’是我给他起的绰号。”孙大壮的脸腾地红了,他收回伸出的手搓了搓,头一沉,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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